怀瑾走开了几步,将手上的秽物拭净了。又往笼中添了一味木香。
药性,大半已经泄出去了。怀瑾回来的时候,长明仍瘫软在地上,赤裸的身体上还残留着红痕,以及一点溅到的白。烛光映着少年将军的肉体,如心跳一般左右摇曳着,长一声,短一声。还不是时候,御史恨恨地想。少年已经昏睡过去了,犹如草丛里睡卧的一只小狮子。怀瑾把人抱到榻上,又替他把被子盖好了。
……
翌日,天还没亮,长明便反射性地醒了。怀瑾留了个贴身仆从,服侍他穿戴好了,告诉他不必辞行。故而长明趁星辰未灭,便赶回了祝府,又乘祝家的马车去上朝。长明自军中归来不久,府院初立,仆从不多,亦然不熟,因此并未起多大的风波。唯有一个名唤无慧的小沙弥,是在少林寺时认识的玩伴,短他四岁,如今还了俗,作长明的随从。长明虽打小寄身寺庙,却仍属俗身,祝大将军在世时,每年都往寺中供奉不少的香火钱,因而住持也愿意帮忙安置长明。此是前话,且说无慧还俗也不过半年,这小男孩头发长得慢,盖不住戒疤,如今也只有及肩长,簪是簪不住,散着又不合礼法,只好在脑后勉强扎了个小髻。
无慧是个小大人,对于长明在宴会上突然失踪一案,他有自己的看法。“定是被席上的舞女勾走了!”他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长明一回来,无慧就冲他挤眉弄眼,一颗通红的小痣在他的眉心像珠子似地来回骨碌,一路上,他都在旁敲侧击,想要问出点儿什么来。长明自小和他无话不谈,不过按照他师兄无漏的话说——“想必是总共也没有多少话能谈”,因为“长明师弟就像一张白纸,一碗清水”,还没等人看呢,敲打呢,就已经看尽了,敲打明白了。
留给无慧的机会并不多。祝府到皇宫,连一个时辰都用不到。然而他无慧的鼻子是什么鼻子?鬣狗的鼻子!长明并未回答他究竟去了哪儿,下毒的判断和秦怀瑾的冷静显然影响了他,使他明白这不是件能够随意吐露的事。长明的脸颊在漆黑的车厢内独自烧得滚烫,无慧虽然没有装一双夜猫的眼睛,但也明显察觉到长明的回避——不如说,长明终于开始回避、开始遮遮掩掩、开始不说实话,这可是件新鲜事,长明有了一桩秘密。这似乎比初立战功更能标定他的成年。一定是那个舞女——还俗的小沙弥心里乐着,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长明到的时间正好,人不多也不少。有几位前来攀谈的官员,拿寒暄的场面话挡住了他的胡思乱想。老皇帝照旧姗姗来迟,朝上,先记叙了他的战功,又很快地转向了淮河赈灾一事。长明于内政一道较遥,目光弯弯绕绕落在远处着红色官服的御史身上。秦怀瑾的后背好像也长了眼睛似地。他身材修长,立得安静,幞头在空中一丝不动,平添几分悠然之味。长明因此看出了神,更觉着愧森森的。
下朝时,怀瑾有意落在后面。有一个人,好不容易脱开几层前来叙谈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向一辆披着紫色流苏的马车。来者是个三十上下的青年男人,一双狐狸状的眼睛,眼角因为常笑而有了几道细纹,微丰的嘴唇渗出几分紫色。怀瑾故作路过,轻轻抬手招呼了他,那男子也漫不经心地对他一挥手,懒得张口应答。怀瑾也并不在意,只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用耳语的声音说道:
“一味合欢散,真是有够金贵的。”
男人的身形僵住了,他放慢了脚步,好像此时才允许怀瑾同他说话似地:
“秦大人若有药相求,本王也愿意解囊一二。”
怀瑾笑着,注视着男人有些发涨的嘴角,低声道:“劳王爷好心。说来,在下在家中时,也曾经手不少植材药物的漕运,只是这一味合欢散,无色无味,纯度至烈,恐怕非王爷属地琅琊郡不能获寻。王爷有何看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