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可能。”
过来人轻捻着孩子自苍白里逃窜出来的一缕乌发,就好像那位本应死去的父亲在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身上复活,于他最不需要也最不应该需要爱抚的时候,偏偏凑上来给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关心。
“你是一个被可能性亲吻过的人。”
桓温本不想用这么肉麻的词汇,这一向不是他的风格。但考虑到对方毕竟是个小孩,还经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偶尔温柔一点也是为了他好嘛。于是,收起了素日的骄傲、凌厉、谨小慎微,只是像个普通人,向着如同过去自己那样的孩子,传递了为数不多的柔软。
“你的未来,或许会比我的未来更意思呢?”
那人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遂收起这意外的温柔,转身向着那艘远征的大船走去。他们的人生从此似乎再也不会有交集,就像是两只栖息在同一棵树上的候鸟,短暂地见过一面之后就各自奔向自己的季节。
但是造化是个弄人的东西。
就像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不会料到自己的结局是被异族的将领狠狠收拾一顿后灰溜溜地逃回故国,再无了早年的英气,只在残阳的余晖里度过残生。就像绝处逢生的少年,也不会知道自己在大难不死之后,会迎来颠覆一个王朝的机会。尽管,此刻的他只是个新鲜加入北府的小兵,除了赌博和杀人之外没有任何长处。
刘裕抹掉嘴角的血,提着只有半截的刀,一瘸一拐地往山外的世界走去。
是啊。可能性。这么看来,他确实是被可能性爱着的人,哪怕这样的代价是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去。这是好事吗?这是坏事吗?他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还能呼吸,他就可以获得无数的可能性。……没错,只要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就像是骰子还在自己的手里,就永远有翻盘的那一天。哪怕有着名为命运和时代的庄家,他也会在这局中玩得尽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作为被可能性吻过的孩子啊,他只会在这种充斥着不确定的世界里呼吸得畅快。又或者,命定他生在这样的时代,就是为了造一个最好赌的英雄豪杰。
一缕阳光照进了山谷,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流水声,带走了血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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